《尼诺》影评:当癌症成为一面镜子,男性脆弱如何被看见?

尼诺 Nino 深度影评海报

失语的喉咙:喉癌如何成为男性情感困境的隐喻

《尼诺》不是一部励志片。29岁的尼诺在周五拿到喉癌确诊报告,周一就要开始治疗。这中间的三天,导演波利娜·洛克没有拍他如何“抗争病魔”,而是拍他如何被迫开口说话。

喉癌这个设定太精准了。尼诺患的是喉癌——发声的器官出了问题。他本来就是一个话很少的人,确诊后更是几乎无法向任何人说出“我害怕”这三个字。影片里有一个很微妙的细节:他给朋友打电话告知病情,说的却是“我得了癌症,但没事,能治”。他把恐惧咽回去了。

这种“咽回去”几乎是许多年轻男性的本能反应。豆瓣短评里有人写:“很讨厌这种靠自己一个人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刻,因为我不能永远一个人,但我总是永远一个人。”尼诺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不想求救,他是不知道怎么把求救的话说出口。喉癌因此成了一个残酷却完美的隐喻:他的喉咙先于他的情感被堵住了。

导演在访谈中说,她选择喉癌是因为“事情只有在向他人倾诉后才会变得真实”。尼诺的表达困境更严重,因为受损的恰恰是喉咙。他的语言中枢受到了攻击。于是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即将接受治疗的病人,而是一个被自己的沉默困住的人。

被锁在门外的男人:从丢失钥匙到被迫入世

尼诺在确诊当天丢了家门钥匙。这个看似偶然的意外,把他从“想躲进浴室”的状态里拽了出来。他回不了家,只能去找妈妈、找前女友、找朋友、找陌生人帮忙。巴黎的开锁费很贵,而且容易被骗,导演在映后分享时开玩笑说,这是她们不给尼诺找开锁匠的原因。但更深层的逻辑是:这个意外让尼诺不得不进入人群。

影片前半段有一个我很喜欢的镜头:尼诺站在自己公寓楼下,抬头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手里攥着找不到钥匙的钥匙扣。他站在那儿很久,像一个被自己家门拒绝的人。这个镜头让我想起很多豆瓣短评里提到的“无法回家”的感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能回去,而是你发现自己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而你一直假装那层东西不存在。

尼诺的妈妈对他说:“你似乎在注视着一切,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这是对他性格最准确的描述。他活在自己的边缘,喜欢躲在浴室里,而疾病和那把丢失的钥匙,把他撞进了现实。他不得不去面对母亲过于沉重的爱、前女友的尴尬重逢、朋友的热心帮忙,甚至是一个陌生人在公共澡堂的奇怪搭话。

影片用“无法回家”这个具象困境,隐喻了疾病如何打破他原有的生活边界。他被迫重新进入人际关系网络,被迫接受别人的善意和关心,哪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女性凝视下的身体:当触摸不再是欲望的序曲

《尼诺》最让我觉得新鲜的地方,是它对男性身体的呈现方式。影片里有大量身体接触的戏份——公共澡堂里陌生男人的对谈、派对上的舞蹈、厕所里的吻——但这些接触几乎都超越了传统的情欲叙事。

公共澡堂那场戏尤其特别。马修·阿马立克饰演的陌生男人突然出现,跟尼诺聊起自己死去的妻子,还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给他看。那张照片是罗密·施奈德在1970年电影《生活琐事》里的剧照。尼诺不到30岁,可能根本不认识这位女演员,他只能茫然地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相信这个人是个疯子、天使还是智者。

这场戏的镜头处理很暧昧:水汽蒸腾的澡堂里,两个赤裸的男人面对面坐着,谈论死亡和遗物。导演没有把这场戏拍成同性暧昧或奇观展示,而是让它成为一次关于“如何面对失去”的日常对话。陌生男人说了四句让尼诺难忘的话,然后消失。这种“你可以选择相信他讲的故事,也可以完全把它当作一种幻觉”的设定,给了影片一种轻盈的荒诞感。

派对上的舞蹈是影片的转折点。尼诺在舞池里闭着眼,任由身体随着音乐晃动,那一刻他不再思考“该如何表现”,只是让自己被节奏带走。豆瓣短评里有人写:“当女人凝视男人的身体,当女人解构性别关系,当女人可以轻轻地把病症化为一场温柔的安抚……所有的暴力都散去了。”女导演的镜头下,男性身体可以被凝视、被触碰、被安抚,却不再服务于浪漫或性张力,而是成为情感交流和脆弱袒露的通道。

厕所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也是。尼诺和前女友的朋友在厕所里接吻,然后两个人都笑了。那不是欲望的释放,而是两个脆弱的人突然意识到“我们都在假装没事”的瞬间。这个吻没有后续,但它让尼诺短暂地卸下了“必须坚强”的包袱。

不是克莱奥的翻版:为何《尼诺》的“等待时间”更沉重

很多影评把《尼诺》比作瓦尔达的《五至七时的克莱奥》,因为两者都聚焦于等待诊断结果的“停滞时间”。但我觉得这个比较有些偷懒。克莱奥的等待是两小时,尼诺的等待是三天,但更本质的区别在于:尼诺的等待被塞满了“琐事”。

他要冻存精子——因为化疗可能影响生育能力;他要找治疗期间的陪护人——因为医院要求必须有一个人陪同;他还要处理医保、打电话、找住处。这些“琐事”消解了死亡的宏大感,却让存在主义危机在日常的荒诞中显得更加真实和无力。导演在访谈中说,她对“治疗开始前的等待期”很感兴趣,因为“很少有人展现这段时间”。尼诺在周五确诊到周一治疗之间,要面对的不是“我快死了”的哲学思考,而是“我该找谁陪我去医院”的世俗难题。

有一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尼诺在生殖科取精室里,对着一个婴儿监视器读一本关于死亡的哲学书。这个画面又荒诞又心酸——他一边担心自己能不能留下后代,一边在思考生命的意义。监视器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他愣住了。那一刻,他的存在焦虑被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声音打断了。

影片结尾,尼诺最好的朋友打遍了巴黎所有医院的电话,终于在周一早上找到了他。朋友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他,说:“我来了。”尼诺终于靠在朋友肩膀上,说出了那个他憋了整个周末的词:“害怕。”这个场景的力量不在于“友情战胜一切”的鸡汤,而在于它终于让一个失语的男人被听见了。

豆瓣短评里有人说:“导演说电影献给她一位患癌去世的朋友,我觉得她一定很爱这个朋友,不然怎么会这么温柔地让主角能够被人看见,被人听见。”我想这就是《尼诺》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要告诉我们“要坚强”,而是要告诉我们:你可以不坚强,你可以害怕,你可以开口说话。

标签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