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安》情感浮于形式:当女同电影挪用男同
《朱莉安》的悲剧重量是借来的,不是从角色心底长出来的。导演卡托·库施特什试图用男同电影中常见的死亡与哀悼叙事,为一段女同爱情赋予“经典悲剧”的厚度,但结果却是:哀悼成了精巧的外壳,情感却始终悬停在光影表层,没能真正扎进观众心里。
浪漫企划下的情感空洞
电影改编自真实事件。Fleur和Julian是一对女同情侣,她们计划在全世界所有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各结一次婚。这个企划本身浪漫得近乎天真——在纽约、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不断重复“我愿意”。但Julian在第三次婚礼前病逝,计划戛然而止。
原型故事有天然的悲剧张力,但导演的剧本处理却让这股张力泄了大半。全片91分钟,留给观众了解两位主角的时间极为有限。她们怎么认识的?各自带着怎样的过往走进这段关系?Julian生病前,她们的生活里除了“结婚计划”还有什么?
影片用大量篇幅呈现她们在不同城市漫步、亲吻、拍照,画面确实好看——柔光、逆光、慢镜头,时间被拉成绵长的绸缎。但当我试图回忆她们的争吵、她们的犹豫、她们在某个普通夜晚因为琐事闹别扭的样子,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人物被浪漫化了,也被抽空了。
一个细节让我尤其在意:Julian临终前,Fleur亲吻她。镜头给得很近,吻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安慰病人的轻触。这个动作本身是有力量的,但它孤立无援。前后缺乏足够的生活细节来铺垫这种“认真”从何而来。我们看到了爱的结果,却看不到爱的过程。
“我爱上你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这句台词很美,但美得空洞。它像一句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会说的话——至少,不该是唯一的注解。
男同死亡叙事的移植实验
有评论指出,导演在女同电影中刻意引入了男同电影里惯用的死亡叙事与哀悼情动。这个观察很敏锐。从《断背山》到《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男同电影中“死亡”几乎是一种叙事惯性——不是主角死,就是爱情因死亡而永恒。这种模式赋予了男同爱情一种古典悲剧的庄严感,但也因此被反复讨论甚至批评。
《朱莉安》的导演显然想借用这套语法。电影里反复出现的时空交错剪辑——过去的美好与当下的失去交织——正是男同死亡叙事的标志性手法。摄影与配乐织成的沉静哀婉的视听帷幔,也让人联想到《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尾声那个长达四分钟的长镜头。
但问题在于,这套语法在男同电影中之所以有效,往往是因为死亡与角色内在的生命历程已经紧密缠绕——恩尼斯和杰克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背负着社会压迫的重量,死亡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那种压迫的极端延伸。而在《朱莉安》中,死亡更像是从天而降的意外,角色没有足够的内在挣扎来承接这份重量。
哀悼成了一种外在的叙事框架,而不是从角色灵魂深处自然生长的东西。电影试图让我们为Julian的离去感到悲痛,但我们对Julian的了解,甚至不如我们对那个“浪漫企划”本身的了解多。我们是在为一个概念哀悼,不是为一个人。
这让我忍不住反问:导演是否太相信“死亡”这个符号本身的感染力了?她是否觉得,只要让一对女同情侣面对生死离别,观众自然会流泪,而不需要费力去刻画她们为什么值得被爱、她们的失去为什么不可弥补?
观众共鸣的错位:浪漫表象下的身份政治
电影在多伦多电影节首映后,观众反应两极。有人哭到离场时还在抽泣,也有人直言“好无聊”。这种分裂并非偶然。
被感动的人,往往是被“浪漫氛围”和“画面美感”击中的。一位观众写道:“放片尾的时候看到前面的观众也在狂哭。”另一位则说:“好感人好细腻。”这些反馈说明电影在视听层面确实有感染力,它成功营造了一种“哀伤的氛围”。
但另一种声音同样刺耳。一位观众在短评中写道:“你们白人酷儿想象得到办签证什么感觉吗?”另一条更尖锐:“白人酷儿去不同国家结婚有关浪漫和态度,diasporic华人酷儿去不同国家结婚有关citizenship和survival,在影厅里五味杂陈。”
这两条评论触及了电影最核心的盲区。影片中的“跨国结婚”被呈现为纯粹的浪漫冒险——只要相爱,就可以飞去另一个国家,在另一个市政厅签字。但对于大量非白人、非西欧的酷儿来说,跨国婚姻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签证、居留权、经济条件、文化壁垒……这些现实问题是压在许多同性伴侣身上的石头,却被电影轻巧地绕过了。
电影选择回避这些复杂性,也许是为了保持“纯粹的爱情叙事”。但这种选择是有代价的:它让影片的浪漫显得悬浮,让观众中的一部分人感到被排除在外。一位观众说:“It’s lesbian but it’s not quite queer。”这句话点出了关键——电影拍的是女同爱情,但它回避了酷儿经验中那些更粗粝、更真实的部分。
我无意苛责导演。一部电影不可能承载所有议题。但当一部电影试图用“死亡”和“哀悼”来赋予爱情以普遍性的悲剧重量时,它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这种重量,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等价的吗?显然不是。对于不同身份、不同处境的观众来说,“失去爱人”的感受会因为社会位置的不同而截然不同。
电影最后那个回眸——Julian回头看向Fleur——确实很美。但它美得像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可以让人感到一瞬间的触动,却很难让人在离开影院后还久久无法释怀。真正能留在心里的,是那些不那么美、不那么顺滑、甚至有点粗糙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生病时控制不住的脾气,比如面对签证表格时的焦虑,比如在某个深夜突然意识到“我们可能没有未来”时的沉默。
这些,《朱莉安》都没有拍。
也许这就是它最让人遗憾的地方:它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而爱,从来都不是干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