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尼马拉》影评:阶级叛逃者的回望,比爱情更刺痛的是什么?

康尼马拉 Connemara 深度影评海报

重逢不是爱情片,而是阶级叛逃者的精神X光

《康尼马拉》在戛纳展映后,很多观众带着“旧情复燃”的期待入场,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憋闷离场。这不是一部让你为爱情唏嘘的电影——它甚至不是关于爱情的。导演亚历克斯·鲁茨用112分钟,把镜头对准了一个四十岁女人的精神返乡,而这场返乡的刺痛感,远比任何一段旧情更锋利。

女主角埃莱娜(梅兰尼·蒂埃里饰)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中产励志故事的模板:从小镇考出去,在巴黎站稳脚跟,结婚生子,事业体面。她实现了少女时代最朴素的梦想——逃离。但当她因为父亲去世回到故乡孚日山区,遇到高中时期的恋人克里斯托弗(巴斯蒂安·布永饰)时,那种“功成名就”的底气,开始一点一点漏气。

影片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让克里斯托弗变成一个可悲的失败者。他没有酗酒、没有落魄、没有对着埃莱娜哭诉“你当年不该走”。他卖狗粮,打冰球,照顾老父亲和儿子,日子过得寡淡但自洽。这恰恰让埃莱娜的焦虑无处安放——如果留守者并不觉得自己可怜,那她的“成功”还有什么优越感可言?

身体叙事:性爱是沟通,还是逃避?

片中反复出现的性爱场面,是很多观众抱怨“冗长”的焦点。但仔细看,这些场景几乎都不是被激情驱动的。第一次重逢后的床戏,两人几乎不说话,肉体纠缠代替了所有寒暄;第二次,埃莱娜试图在亲密中找回某种熟悉感,但克里斯托弗的眼神已经有些游离;第三次,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赌气的意味在主动——仿佛只要身体还能连接,就证明他们之间还有东西没有断。

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每次性爱之后,埃莱娜都会先醒过来,看着窗外或者天花板,表情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轻微的困惑。导演用这种方式告诉观众,这些身体接触不是在弥合距离,而是在确认距离。肉体可以零距离,但阶层带来的精神鸿沟,不会因为几次高潮就消失。

有观众评论说“关系推进全靠睡了又睡”,这其实说对了一半。问题不在于睡了太多次,而在于睡了之后,他们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说话。性爱成了语言的替代品,而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

留守者的尊严:为什么他从未离开?

克里斯托弗这个角色,很容易被简化为“小镇loser”。但巴斯蒂安·布永的表演给出了更多层次。他有一场戏非常动人:埃莱娜问他为什么不出去看看,为什么不“regarder plus grand”(看得更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这里小,但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全世界。”

这句话没有怨气,没有自怜,就是一种陈述。但埃莱娜显然被刺到了。因为这句话暴露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事实:她的“逃离”和克里斯托弗的“留守”,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选择题的两端,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她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困在井底的人,结果对方告诉她,井底不是困局,是家园。

影片用冰球梦和狗粮生意这两个细节,勾勒出克里斯托弗的尊严。冰球是他十六岁时就热爱的东西,他没有成为职业球员,但依然在业余联赛里打;狗粮生意不大,但他自己养活了自己和儿子。这些在巴黎精英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导演没有用猎奇或者同情的镜头去拍它们,而是拍得很平常、很认真。这种克制,反而让埃莱娜的“优越感”显得有点尴尬。

结尾的崩溃:寻根注定是一场徒劳

影片的高潮不是任何一场争吵,而是埃莱娜在参加小镇婚宴时的那段戏。她穿着得体的裙子站在人群里,周围的人聊着她听不懂的笑话,跳着她不会跳的舞。镜头给了一个长镜头,她站在舞池边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那一刻,她不是“荣归故里”的成功人士,而是一个闯进了别人派对的外人。

有观众评论说“结尾女的没绷住,让我也绷不住了”。这个“没绷住”发生在影片最后:埃莱娜独自驾车离开小镇,在路边停下车,终于哭了出来。这个哭声不是为爱情而哭——克里斯托弗没有伤害她,她也没有后悔回来。她哭的是:她以为自己回来是为了“retrouver ma racine”(寻找我的根),但最终发现,根已经在她离开的那一天就断了。她可以回去,但永远无法真正回去。

影片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埃莱娜不会搬回小镇,克里斯托弗也不会去巴黎。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曾经在十六岁时相爱过。而这个共同点,在四十岁时已经不足以跨越两个世界。

《康尼马拉》让人想起安妮·埃尔诺的《简单的激情》和《羞耻》,它们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当你成功离开了一个地方,你还能不能真的再属于那里?这部电影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而它之所以让一些观众感到“创伤”,或许正是因为,对于那些同样选择离开的人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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