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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是一部让人看完之后很难不陷入困惑的电影——不是对青春的困惑,而是对导演创作意图的困惑。这部由卢卡·瓜达尼诺监制、乔瓦尼·托尔托里奇执导的处女作,试图用碎片化的影像和意识流剪辑去捕捉一个十九岁意大利男孩的身份迷茫,却因为主角根深蒂固的“白男特权”视角,让整部电影悬浮在一个轻飘飘的世界里,无法与观众建立真正的连接。它不是没有闪光点,但那些闪光点最终被一种无力的自我沉溺吞没了。
当“白男特权”成为叙事盲区
电影的主角莱昂纳多,一个来自西西里的十九岁男孩,厌倦了母亲的控制,先是跑到伦敦,又转到锡耶纳大学读意大利文学。他住着宽敞的公寓,参加热闹的派对,可以毫无负担地换城市、换学校、换兴趣。这种生活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电影从未对此进行任何审视或反思。
豆瓣短评里有一条说得直白:“小白男人生容错率为什么这么高?我十九岁那场大考要是这样,我的天都得塌了。”这条评论获得了大量点赞,它触及了影片最核心的争议:当主角的迷茫建立在阶层和护照特权之上,大多数观众根本无法共情。莱昂纳多的“痛苦”是选择太多带来的眩晕,而不是真正的无路可走。
导演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态度呈现这一切——伦敦的街头配着弦乐慢放,派对场景用古典乐混搭电子音乐,仿佛在说:看,这个男孩的生活多么艺术。但正如另一位观众所指出的,“开篇英国的部分意义不明且没有必要,放进来是为了显示这些欧洲迷茫青年因为一本护照可以做‘世界公民’么?”这种批评并非刻薄,而是电影确实没有给出足够的理由,让观众相信莱昂纳多的困惑值得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当莱昂纳多在伦敦感到迷茫时,他选择的方式是——回意大利,换一个城市。这个动作在电影里被处理得轻描淡写,就像换一件衣服。然而对于大多数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换一个城市生活意味着巨大的经济压力、签证问题、家庭责任。莱昂纳多的“自由”之所以成立,恰恰因为他不需要面对这些。电影没有意识到,这种自由本身就是一种特权,而特权者的迷茫,往往是最难让普通人产生共鸣的迷茫。
碎片化影像:风格创新还是技术堆砌?
《十九岁》在视觉上野心勃勃。导演大量使用特写镜头、快速变焦、动画混剪、意识流蒙太奇,配合弦乐和歌剧配乐,试图营造一种主观的、内在的青春体验。但问题在于,这些手法缺乏统一的风格逻辑,看起来更像是“素材库限时免费”的拼凑。
有位观众的评价非常精准:“导演同时感染了哈莫尼科林的《春假》病毒和索伦蒂诺的《帕特诺普》病毒,并且两者轮流发病。”这句话点出了影片形式上的尴尬:它既想模仿《春假》那种迷幻、放纵的青春美学,又想复刻索伦蒂诺式的诗意和哲学感,但两种风格并没有真正融合,而是交替出现,让整部电影显得精神分裂。
最令人困惑的是那些突然插入的动画片段和超现实镜头。比如有一段将小鸟(鸡)遭难的视频和比伯露鸟照剪辑在一起的段落,确实有点幽默,但放在整部电影里,更像是导演在说“我有很多想法,你们看着办”。这不是一种有控制力的表达,而是一种技术上的自我沉溺。电影似乎认为,只要把各种有趣的视觉元素堆砌在一起,就能呈现青春的混乱和丰富,但忽略了一个基本问题:这些元素之间有没有内在的逻辑或情感联系?
说实话,我并不是反对碎片化叙事。阿彼察邦的电影同样是碎片化的,但他的碎片是有机的,是梦境逻辑的延伸。而《十九岁》的碎片更像是导演在炫耀自己会玩剪辑软件。音乐的使用尤其成问题——弦乐和歌剧被频繁使用,却很少与画面产生真正的化学反应。有一场在伦敦街头买酒的戏,配上了弦乐和慢动作,看起来就像一支百岁山广告。这不是在创造意义,而是在制造空洞的美感。
酷儿外壳下的旧酒:自我认同的套路化书写
《十九岁》被宣传为一部涉及酷儿元素的成长电影。莱昂纳多在探索性取向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自己对男性的欲望。然而,这种探索的处理方式,几乎完全复制了《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的模板:阳光、意大利、古典文学、年长男性的诱惑、自我认同的犹豫。
有观众直言:“这种 sexually-confused, straight-acting White twink 不就是他最喜欢的 trope 么。”这种批评可能过于严厉,但确实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十九岁》没有为酷儿成长题材提供任何新的视角或情感深度。莱昂纳多与都灵那位年长男性的相遇,本可以成为电影的高潮,但导演似乎满足于拍一段“美少年遇见神秘男人”的戏码,却没有进一步探索这种关系对莱昂纳多意味着什么。
电影中有一场考试戏,莱昂纳多在回答关于但丁的问题时,突然开始背诵《神曲》的片段。这个场景被一些观众认为很真实,因为它捕捉到了一个文科生对文学的痴迷和紧张。但问题在于,这场戏与莱昂纳多的性向探索之间缺乏有效的连接。电影似乎在说:文学和欲望都是他自我认同的一部分,但并没有告诉我们这两者是如何交织的。
我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把《十九岁》称为“模式片”。这个词可能太重了,但确实有观众这样评价:“青春片但酷儿,是寻找身份认同,思考接纳自己的模式片。”这种模式本身没有问题——每个时代都需要新的酷儿成长故事。但如果一个故事只是在重复已有的套路,而没有加入任何新的情感或思想,那它就很难打动那些已经看过太多类似故事的观众。
结尾的幽默与混乱:一场自嘲的收场?
有趣的是,电影最后二十分钟获得了不少好评。这段戏充满了荒诞和幽默:莱昂纳多在一个派对上嗑了药,开始产生各种幻觉,包括流鼻血、与小鸟对话、以及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性幻想。有观众说:“最后 20 分钟太好笑了……感觉万事都没有 sorted,反而让这个白男自我探索片子免于落入俗套了。”
这段戏确实是全片最自由、最不装模作样的部分。导演终于放下了那些沉重的文学引用和哲学思考,让莱昂纳多像一个真正的十九岁男孩一样,做出一些愚蠢、可笑、失控的事情。那种青春的混乱和尴尬,反而比前面那些精心设计的“诗意图景”更真实。
但问题在于,这段戏与前面近九十分钟的内容之间存在巨大的断裂。前面的电影在努力“装深沉”,后面的电影在“自嘲”。这种断裂让整部电影显得缺乏统一的作者意识——导演似乎不知道自己要拍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只是在尝试各种可能性。
有观众说:“导演在碎片化的理解青少年,很有趣,但是 party 真的是刻在白人骨子里,本亚洲人理解不了。”这句话或许道出了《十九岁》最根本的问题:它试图用一种全球化的视觉语言讲述一个极度地方性、阶层性的故事。那些派对、那些文学讨论、那些无目的的游荡,对意大利白人男孩来说可能确实是青春的常态,但对大多数观众来说,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异国风情”。
《十九岁》不是一部烂片,它有一些灵光闪现的瞬间,也有一些真诚的表达。但它确实暴露了当代酷儿成长题材的一个困境:当创作者过于沉迷于自我的内在世界,而忽略了与外部世界的对话,作品就会变得像一场无法被他人理解的独白。莱昂纳多在电影里寻找的是“那种无法形容的、知道自己找到了归属的感觉”,但遗憾的是,这部电影同样没能让观众找到这种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