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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不是恐惧,而是被压抑的欲望
《与鬼怪们的平静生活》用五个荒诞的鬼怪故事,撕开了西班牙内陆小镇表面平静下的压抑、孤独与身份困境:鬼怪不是恐惧的源头,而是生者未竟欲望的投影,影片以冷幽默解构了宗教、性别与死亡,却让观众在笑过之后感到一丝悲凉。
影片里的鬼魂从不骇人。第一个故事里,去世的父亲从坟里爬出来,穿着衬衫,半透明地站在女儿家门口,开口第一句话是:“我叫奥若拉。”他生前是男人,每年万圣节扮成女人是他唯一能做自己的时刻。死后,他回来要求女儿把墓碑上的名字改成女性名。这个要求让女儿崩溃——她刚因为镇上闲言碎语把自己关了十五个月,好不容易才重新出门。父亲却到处找人帮忙,逢人就说改名字的事,全镇很快都知道了。
这里有个细节:父亲的墓碑上,原来的金色字母被换成白色新字母,拙劣得像一道补丁。女儿被迫去做这件事,不是因为理解,而是因为不想再成为话题中心。父亲问她:“你是真的理解我了,还是只是不想再让别人知道?”女儿没有回答。这句台词很轻,但扎得深——死后才能做自己,还要被生者的羞耻感拖累。
跨性别议题在西班牙小镇语境下被处理得异常克制。没有煽情配乐,没有激烈冲突,只有父亲飘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女儿坐在沙发上沉默。导演用近乎静止的镜头调度,让观众自己去感受那种窒息感。
冷幽默下的社会讽刺:宗教、性别与死亡
导演恩里克·布利奥显然不满足于只讲鬼故事。他把鬼魂当作手术刀,精准剖开小镇社会的肌理。最典型的是第三个故事:两个披着床单的鬼魂姐妹,床单下面是骨架,说话结结巴巴,却干了一件大事——她们放火烧了教堂。
原因很荒诞:灵薄狱被教会取消了,她们没地方待。天堂有她们杀人犯父亲和包庇的母亲,上帝宽恕了那对父母,她们宁愿下地狱也不愿和父母待在天堂。但偷东西打人的罪太小,不够下地狱,她们又做不到杀人,于是决定烧教堂。结果教堂里的神父被烧死了——他本来已经不信神了,却在火里重新找到了信仰。
这个故事的黑色幽默密度极高。床单鬼姐妹烧教堂时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人发笑,但笑完之后想,她们为什么非要下地狱?因为生前的创伤太重,死后都无法和解。神父在烈焰中祈祷的画面,既是讽刺也是悲悯——一个人需要死亡来重新确认信仰。豆瓣短评里有人说得直接:“真·地狱笑话!宗教与死亡被冷面幽默拆解成荒诞民俗。”
另一个被冷幽默关照的是老年女性的欲望。第四个故事里,一个独居老妇辗转反侧,听到隔壁传来性爱声音,起身开了洗衣机,坐上去抚慰自己。她祷告想要灵魂伴侣,最后把目标锁定在刚去世的罗马尼亚移民约努茨身上——只要在死后十五天内找到共同点,就能让鬼魂附身。她捏着鼻子喝约努茨爱喝的帕林卡烈酒,喝到吐,去偷他生前的衣服,最后对着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感觉问:“这就是爱吗?”
这个场景让人笑不出来。老妇砸碎情人锁的镜头被很多观众记住——她气急败坏地敲坏了好几个锁,那是她求而不得的愤怒。西班牙内陆小镇的老龄化、孤独和性压抑,在这个看似荒诞的故事里被摊开在桌面上。
“平静”的假象:当荒诞成为常态,孤独才是底色
影片的“平静”是表象。每个故事都包裹着孤独和无奈。第一个故事里的女儿,因为丈夫去世的变故被邻居嚼舌根,闭门不出整整十五个月。她听到邻居家的响动时,心里想的是“希望是谋杀或强奸”——这样话题中心就从她身上转移了。这种阴暗的念头被导演轻描淡写地放在开头,却奠定了整部片的基调:小镇的“平静”建立在压抑之上,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出事。
第二个故事更直白。妻子照顾绝症丈夫,表面上仁至义尽,心里盼着他早点死。丈夫想死后当鬼魂回来,还故意把牙签模型做到一半,因为“有未竟之事才能回来”。妻子害怕他真的回来,偷偷帮他搭完了模型。朋友告诉她“成为寡妇是最好的事情”,她回来看到丈夫在期待结婚一百周年,天塌了。这个故事的镜头语言很妙:妻子帮丈夫搭模型时,受不了对面结婚照的注视,用外套盖住了相框。四十八年婚姻的真相,被一个动作说尽。
第三个故事里的神父一直隐瞒自己不信神的事实,直到被火烧死。第四个故事的老妇只能在空荡的房间里对空气说话。第五个故事里,姐弟俩伪造灵异现象赚钱,结果真鬼显灵,写了“这是假的”,但镇上的人只相信姐弟伪造的部分,对真鬼的批注视而不见。导演在这里抛出一个问题:当迷信成为小镇的集体信仰,真相还重要吗?
有观众把这部片和韦斯·安德森比较,因为构图极度对称,色彩克制,镜头几乎不移动。但我觉得更像西班牙版的耿军——用冷面幽默讲底层人的困境,荒诞是外壳,辛酸是内核。豆瓣 7.2 分的评分不算高,但评论区里“可爱”“轻快”“地狱笑话”这些词高频出现,说明它确实触到了某种情绪。
我不确定最后一个故事是否真的在讲“规则怪谈”——小镇居民对鬼魂深信不疑,以至于鬼魂否认自己存在时,他们反而觉得是姐弟的骗术不够高明。这种集体性的认知偏差,也许才是影片最想说的:在闭塞的环境里,荒诞本身就是一种生存策略。鬼魂是假的,但压抑是真的。欲望说不出口,只能借鬼神之名来释放。
影片结尾,姐弟俩推着独轮车离开小镇。没有煽情,没有和解,只有一条路延伸向远方。导演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就像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鬼魂存在——也许在这个故事里,鬼魂存在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如何面对自己未完成的欲望。而那些欲望,最终都会变成鬼魂,在某个夜晚回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