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ella 影评:当一部纪录片只剩下赞美,我们还能记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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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ella 影评:当一部纪录片只剩下赞美,我们还能记住什么?

赞美太多,故事太少

看完《Marcella》,我翻了翻豆瓣短评,发现一条点赞很高的评论:“好无聊的纪录片,每个被采访的人都在不停的夸赞……这种纪录片拍了跟没拍一样。”这几乎说出了我的感受。一部关于传奇厨师玛塞拉·哈赞的纪录片,97 分钟里,镜头扫过一张张真诚的脸——学生、同行、美食评论家、家人——每个人都在表达对玛塞拉的爱与敬意。但奇怪的是,当这些赞美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反而开始走神。

问题出在哪里?纪录片当然可以赞美一个人。但《Marcella》的叙事逻辑是:因为玛塞拉是伟大的,所以我们要找很多人来证明她的伟大。这种“证明题”式的结构,让电影变成了一连串被精心筛选的证词。我们听到她如何用三样食材做出完美的番茄酱,如何坚持意大利菜的“小技巧”,如何拒绝迎合美国人的口味。但没有人——哪怕是她丈夫或儿子——愿意在镜头前说一句:“她也有固执到让人抓狂的时候。”或者“她曾经因为什么事感到挫败。”

影片中有一个细节:玛塞拉在教授烹饪课时,要求学生必须精确称量食材,连“一小撮盐”都要量化。这个镜头本可以展开——她对规则的执着是否也影响了人际关系?但她丈夫只是笑着说:“她是对的。”赞美再次覆盖了可能的张力。于是,玛塞拉成了一个没有阴影的人,一个被采访者们合力捧上神坛的符号。

这让我想起另一部纪录片《寿司之神》。小野二郎同样被神化,但导演桥本忍刻意放入了儿子小野祯一的视角——他既崇拜父亲,又痛苦于永远达不到父亲的标准。那种“赞美中带着裂痕”的叙事,反而让二郎的形象立体起来。而《Marcella》里,所有采访者都像在参加一场没有异议的追悼会,语气统一到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签了“只说好话”的协议?

主角被“神话”后的失焦

讽刺的是,当一部纪录片只剩下赞美,主角反而变得模糊。玛塞拉·哈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知道她出生于意大利切塞纳蒂科,婚后移居美国,在丈夫的鼓励下开始写食谱。我们知道她性格“倔强”——但这个词在影片中只是被轻轻带过,没有具体事件支撑。我们知道她不喜欢被称作“意大利菜的朱莉娅·蔡尔德”,觉得这是矮化她——但这一矛盾也未被深入探讨。

整部电影最生动的瞬间,反而是玛塞拉本人出现的老录像。她在厨房里一边搅拌酱汁,一边对自己的镜头说:“别让我分心,不然这顿饭就毁了。”那一刻,你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人——有点不耐烦,有自己的节奏,对烹饪有近乎偏执的专注。但这样的镜头太少。大多数时候,她活在别人的叙述里,而这些叙述又过于光滑:她改变了美国人对意大利菜的认知;她写的《经典意大利菜》是圣经;她让无数家庭主妇敢在厨房里“犯错误”。

但“改变认知”“成为圣经”“让人敢犯错”,这些评价放在任何一位伟大厨师身上都成立。它们太泛泛,无法让观众记住玛塞拉区别于其他厨师的独特性。我的一位朋友看完后说:“我现在只记得她教人用西红柿、洋葱和黄油做酱汁,但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完全没印象。”这或许就是“赞美疲劳”的后果——当所有人都在说“她很好”,观众反而记不住“她是谁”。

我理解纪录片导演 Peter Miller 的困境:玛塞拉本人已于 2013 年去世,可用的影像资料有限,只能依靠采访拼凑。但问题在于,采访者们的叙述缺乏层次。如果导演敢于在剪辑中保留一点“不同声音”——比如某位学生私下说“她的课太难了,我中途差点放弃”;或者某位评论家指出“她的食谱虽然精准,但不太适合家庭操作”——这些细微的“不完美”反而会让玛塞拉的伟大更有说服力。因为真正的伟大,从来不是在赞美中诞生的,而是在挑战、修正和坚持中浮现的。

传记纪录片要不要“客观”?

或许有人会说:纪录片导演选择拍一个人,当然是因为喜欢这个人,为什么非要“客观”?但“客观”不等于“冷漠”,而是一种叙事策略。好的传记纪录片,应该让观众自己得出“这个人很伟大”的结论,而不是直接告诉你“她伟大”。前者是尊重,后者是灌输。

《Marcella》的困境,其实折射出一个普遍问题:当创作者对拍摄对象充满爱意时,如何避免陷入“赞美陷阱”?最近几年,我注意到很多人物纪录片都出现了类似的“无聊感”。比如关于某位作家的纪录片,全片是朋友们回忆“他多么有才华”,但缺乏对他创作过程中的焦虑、自我怀疑甚至失败的呈现。结果是,观众确实知道了“他很厉害”,但无法产生情感共鸣,因为完美的人物无法引发共情。

回到《Marcella》,影片其实有一个很好的切入点:玛塞拉作为移民女性,如何在男性主导的烹饪界立足?她出版第一本书时,出版社甚至怀疑“一个家庭主妇能写出什么”。但影片只是轻轻带过这个冲突,没有深入展开。另一个可能被挖掘的角度是:她坚持的“正宗意大利菜”在美国遭遇的争议——有人批评她过于保守,拒绝融合。但影片中,反对的声音被完全消音了。

这不是要求纪录片必须制造“反转”或“黑料”,而是说,人物纪录片需要叙事张力。张力可以来自人物内心的矛盾,也可以来自外界对她的质疑。没有张力的赞美,就像没有盐的菜——虽然食材本身很好,但吃起来总觉得寡淡。而《Marcella》的观众,恰恰是被这种“寡淡”劝退的。豆瓣短评里那条“好无聊”的评价,不是针对玛塞拉本人,而是针对这部纪录片的选择——它选择了安全,放弃了故事;选择了致敬,放弃了深度。

我依然尊重玛塞拉·哈赞对烹饪的贡献。但作为一部纪录片,《Marcella》让我记住的不是她,而是那些不断重复的赞美词。当一部纪录片只剩下赞美,我们还能记住什么?答案可能是:什么都记不住。这或许是所有传记纪录片创作者最该警惕的事——别让你的爱,杀死你的故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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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龙
版权声明:本站原创文章,由 徐龙 于2026-07-17发表,共计224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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