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加尔的一天》用70分钟凝视虚无

胡加尔的一天 Peter Hujar's Day 深度影评封面

《胡加尔的一天》用70分钟对话和固定镜头,把“无聊”拍成了一场对虚无的神圣凝视。它几乎放弃了所有我们用来判断一部电影“好不好看”的指标——没有戏剧冲突,没有情节推进,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表演”。导演艾拉·萨克斯只是让本·卫肖扮演的摄影师彼得·胡加尔,坐在1974年纽约的公寓里,对着好友琳达·罗森克兰茨的录音机,讲述他过去一天做了什么。而正是这种极端的克制,让这部电影变成了一次关于电影本质的尖锐提问:如果电影不再提供叙事快感,它还能是什么?

一场对话,一部电影:当日常成为全部素材

影片的文本来源相当特殊:一份在摩根图书馆被重新发现的打字稿,记录了1974年12月18日胡加尔与琳达的一次录音采访。导演几乎原封不动地将这份55页的对话搬上了银幕。这意味着,胡加尔在片中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实地来自那个冬日的录音带——包括他抱怨《ELLE》杂志女编辑的奇怪来访,描述拍摄艾伦·金斯堡时对方如何像“在打坐”一样难以接近,以及他对自己“老花眼”的无奈自嘲。

这种对原始材料的绝对忠诚,在当代电影中近乎罕见。绝大多数所谓“改编自真实事件”的电影,都会对素材进行戏剧化加工:加一条爱情线,设计一个高潮,或者干脆篡改结局。但萨克斯没有。他选择让电影像录音带一样“流淌”。当胡加尔在片中说到“我睡着了”时,他正在用第二天的清醒时间讲述前一天的入睡——这种时间上的错位,被导演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保留了下来。电影中甚至出现了几次跳切和过曝的画面,以及偶尔入镜的收音器,仿佛在提醒观众:你正在观看的,是一次对“记录”的记录。

有观众在短评中写道:“把我跟闺蜜闲聊的镜头剪一个半小时出来比这好看。”这句调侃恰恰点中了影片的核心争议——当日常对话失去了名人光环和时代滤镜,它是否还值得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搬上银幕?但导演的回答或许是:正是这种“不值得”,才是电影真正的素材。

固定镜头下的凝视:从摄影师到被摄对象

胡加尔生前以黑白肖像摄影闻名,他的镜头擅长捕捉被摄者灵魂中“生与死的交织”。而这部电影,用一种近乎对称的方式,将凝视的主动权交还给了胡加尔本人。大量固定机位镜头,模仿了胡加尔的肖像摄影风格——画面构图考究,光线柔和,人物往往被置于画框中心,仿佛正在被拍摄一张静态照片。

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当胡加尔回忆自己昨天穿的衣服时,他的手比话语更早地触碰了自己的领口。这个微小的动作,被固定镜头完整捕捉。演员的身体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而镜头则像一位耐心的观察者,等待这一瞬间自然发生。这种“等待”的姿态,贯穿了整部影片。萨克斯没有用剪辑去加速或强调什么,他只是让摄影机持续注视,让胡加尔在画面中抽烟、喝酒、吃奶酪、跳舞、调整坐姿、点亮烛台上的三支蜡烛。

本·卫肖的表演在这种凝视下几乎无所遁形。有短评说“本老师每个角色都演一个样”,但在这部电影中,他恰恰需要“演一个样”——因为胡加尔本人就是一个在镜头前无法伪装的人。卫肖用一种极度松弛的状态,呈现了一个艺术家的日常:他时而兴奋地谈论自己拍到了巴勒斯,时而陷入对自身渺小的无力感,时而对着录音机沉默几秒,仿佛在等待下一句话从空气中浮现。这种表演的“在场感”,让观众几乎忘记这是一部电影,而更像是透过一扇单向玻璃,偷窥一个真实的人如何度过他生命中的某一天。

虚无中的神圣:沃霍尔式审美与电影的本质

影片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如何将“平凡”转化为“神圣”。导演显然深受安迪·沃霍尔的美学影响。沃霍尔曾说:“生命是什么……不过如此而已。这就足够了。”这种对虚无的赞美,在《胡加尔的一天》中得到了近乎完美的影像化呈现。当胡加尔在片尾缓缓点亮蜡烛,莫扎特的《安魂曲》响起,画面转入一段黄昏时分的空镜——窗外的纽约天际线在胶片颗粒中微微闪烁——这一刻,观众可能会突然意识到:我们刚刚花了70分钟,听一个陌生人讲述他如何吃了一顿中餐、洗了几张照片、接了几个电话。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发生”的状态,让电影回归到了某种本质性的追问。有长评一针见血地指出:“电影可以无穷无尽包罗万象。而《胡加尔的一天》则相反,是一部把各方面都削减至极简的作品。”这种削减,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我们剥离了叙事、奇观、特效、甚至表演之后,电影还剩下什么?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固定镜头里。影片中有三次被配乐打断的时刻——莫扎特的安魂曲突然响起,画面定格或空转,仿佛在提醒观众:你正在观看的,是一个已经逝去的人用语言重建的一天。胡加尔于1987年因艾滋病去世,他的生命轨迹与1974年那个冬日的对话之间,隔着13年的时光。而电影,用70分钟的长度,试图跨越这段时光,让一个死者的声音重新在银幕上响起。

这种尝试是否成功?豆瓣评分6.0或许给出了某种答案。但评分从来不是衡量这类电影的标准。正如一位观众所写:“这部电影充满了用固定镜头拍摄的对胡加尔的凝视。凝视是有魔力的,它能让一件事物的本质从让它得以存在的形态中浮现出来。”当胡加尔在片中讲述自己希望“靠拍普通人、而非名人出名”时,他或许不会想到,四十多年后,有人会用一部电影,将他自己的“普通一天”变成被凝视的对象。这种跨越时空的注视,本身就是电影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力量。

《胡加尔的一天》不是一部“好看”的电影,但它是一部让人无法忘记的电影。它像一次实验,测试观众是否愿意放弃对“意义”的执着,去感受时间如何在胶片上缓慢流动。如果你愿意接受这种节奏,你会发现,胡加尔在片尾那滴未被镜头特写的眼泪,比你见过的任何戏剧高潮都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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