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独攀台北101:直播》影评:当极限挑战成为全民娱乐,谁在消费谁的生命?

亚历克斯·霍诺德徒手爬上台北101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但真正让我坐立不安的,不是他悬在508米高空的身体,而是玻璃窗内那些举着手机、对着他一阵猛拍的游客。这场直播,将一场严肃的生死挑战降格为一场猎奇秀,暴露了商业娱乐对个体生命的结构性剥削。
一场被允许的“越界”:谁给了围观者消费死亡的权利?
有一个镜头我始终忘不掉:亚历克斯正屏住呼吸,将手指扣进建筑外立面的一道金属凹槽,身体紧贴玻璃幕墙。而在玻璃的另一侧,几位游客正把手机怼在窗上,镜头几乎贴着他的脸。他们脸上没有担忧,只有兴奋,像是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一只稀有动物。
这些游客自己不在攀登,不承担任何风险。他们是在消费风险和刺激。亚历克斯对他们微笑、挥手致意,但那只是礼貌,是他多年训练后对干扰的降噪能力,不等于伦理授权,也不等于旁人不需要自律。把一项高度专业、极端自律的行为,降维成手机里的刺激性素材——这构成了一种未经同意的侵入式参与。
有人会说亚历克斯本人不介意。但一个人不介意,不等于这件事就是对的。就像灾难现场打卡,富豪花钱购买极限体验,本质上是同一种结构:历史和身体的高成本由他人支付,但情绪收益由自己攫取。这些游客早已不是普通观众,而是未经授权的拍摄者、现场干扰源、次级传播节点。
直播的十秒延迟:技术补丁无法掩盖的伦理漏洞
Netflix当然知道风险。直播画面设置了十秒延迟,确保一旦发生意外,血腥画面不会被全球同步看到。但这解决的只是最表层的观看问题。它避免观众看到死亡,却并没有治理这套直播机制如何放大刺激、压低风险成本、把代价外包给少数人承担,并再生产需求。
更令人不适的是,主持人在亚历克斯攀爬过程中,反复去采访他的妻子桑尼。镜头切到她脸上,她强作镇定,但眼眶发红。资本的逐利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他们需要制造情感张力,需要让观众看到“一个妻子正在观看丈夫赌命”的戏剧性画面。这不是报道,这是剥削。
如果这是纪录片,问题不大。纪录片的伦理结构是清晰的,风险被延迟呈现,观众不在现场,剪辑过滤了死亡的即时性。但直播意味着风险被实时化,死亡不再只是可能性,而是正在逼近的变量。观众被“在场化”,无论是屏幕前,还是楼内举着手机的人。一旦出事,就很难再说“这是他个人的选择”。
五星与一星的撕裂:我们到底在评价什么?
豆瓣短评区出现了很有意思的分裂。有人给五星,因为“Alex的技术和超人意志深受鼓舞”;有人给一星,因为“把死亡风险包装成娱乐噱头,是对公共伦理的践踏”。这两种评价其实并不矛盾。五星给的是亚历克斯,给他的技术、意志、人与极限之间短暂而纯粹的连接。一星指责的是组织者和系统的伦理失职,是指责把死亡风险娱乐化的直播平台,缺位的场地方管理,以及那种“他能承受,所以你们可以围观、消费、转发”的偷换逻辑。
亚历克斯本人很清楚这一点。他在深夜秀节目里说过:Netflix要订阅流量,大众喜欢看热闹,他借机完成自己的夙愿。我觉得fair enough。世界越来越荒诞,你能在其间保持清醒,去完成一个爬摩天大楼的目标,没什么不对,还挺了不起的。但问题在于,亚历克斯是系统的异常值。正因为他成功了,这种异常值会被幸存者偏差包装成可复制的范式。下一次,也许不是亚历克斯;下一次,可能是能力不足、却被直播承诺诱导想赌一把的人。如果极端体验被证明可以转化为流量、订阅与话题,系统就会自动加码——这是商业机制的内生逻辑。
回到那个让我无法释怀的画面:亚历克斯登顶后,站在楼顶的尖尖上,拿出手机自拍。他挺直背,咧嘴笑,眼神还像十几年前那样清澈。但在他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摄像设备。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场直播真正的荒诞在于: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系统里——有人提供风险,有人提供平台,有人提供目光。我们都在问自己:这到底是对生命的致敬,还是对生命的消费?而这个问题,恐怕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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