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影评:歌舞伎与艺术献祭,不疯魔不成活的东方悲剧

国宝 深度影评海报

艺术是场恶魔交易:喜久雄的献祭之路

《国宝》并非《霸王别姬》的复制品,它更接近《爆裂鼓手》与《愤怒的公牛》的结合体,探讨的是艺术作为一种恶魔交易,如何吞噬个体的人性、爱情与家庭,最终只留下舞台上孤绝的美。

电影开场不久,少年喜久雄在长崎雪夜里目睹父亲被枪杀。那片雪,那个被窗框切割的庭院,成了他一生无法走出的原初场景。此后每一次舞台上的辉煌,都像是对那场雪的某种回望——他后来在《鹭娘》的终幕挣脱一身缟服,以红衣跃入肃杀寒雪,那一刻,仿佛鬼赋了人形,竭力要冲出鬼界。但雪落无声,舞台上空的歌舞伎之神冷眼俯瞰着这群毕生将心血燃尽的祭牲,全无怜悯。

喜久雄的成功从来不是天赋与努力的简单结果。他献祭了亲情——黑道血统的纹身从未抛弃,却成了他与正常世界之间永远的隔阂;献祭了爱情——春江在看清他“除了歌舞伎谁都不爱”之后,选择了和另一个落败的人逃离;献祭了友情——与俊介之间那种“兄弟我爱你,兄弟我恨你”的纠缠,最终只剩下舞台上对调的戏码。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工具,一件只为美而存在的容器。

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无法释怀:喜久雄第一次被选定单独出演女形,临上台前整个人抖到无法化妆。俊介进来安慰他,他说最想要的东西是你的血,只有这正统的血才能让他有被保护的感觉,他要全喝了。俊介听了哭笑不得,把人掰过来扶着喜久雄的脸帮他化妆,两个人都泪光闪闪。这一幕太精准了——艺术的血脉诅咒既是护身符也是枷锁,而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

不是《霸王别姬》,是《爆裂鼓手》与《愤怒的公牛》

很多观众把《国宝》和《霸王别姬》放在一起比较,这其实是个误读。《霸王别姬》里京剧是用来输出时代伤痕的道具,而《国宝》中的歌舞伎是绝对的主角,全片围绕为艺术献祭一切来展开。它更接近《爆裂鼓手》里那种对完美的偏执追求,以及《愤怒的公牛》中拳击手自我毁灭式的献祭。

电影的内核并非时代伤痕或性别困惑,而是聚焦于艺术追求本身的偏执与暴力。喜久雄没有什么性别或性向上的困惑,他非常顺利地从黑帮少主过渡成女形演员,顺到观众常常会忘记他是黑帮出身。这种“顺”本身就是一种诡异——它暗示着艺术对人性的异化已经到了如此彻底的地步,以至于连最基本的身份转换都显得理所当然。

片中有一段表演堪称全片高潮:俊介出演《曾根崎心中》,已身患糖尿病并发症接近死亡,他的绝望与解脱全注入了为爱殉情的阿初这个角色。当他在台上跌倒,又爬起来继续演,那只坏疽的脚在舞台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这不是表演,这是用血肉在完成一场献祭。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说艺术是场恶魔交易——它不问你愿不愿意,它只问你能不能承受代价。

而喜久雄最后的《鹭娘》更是照应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为了看到成角的风景,不断舍弃直到孤身一人。电影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它只是展示了这种献祭的必然性。正如有观众说的:“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以为把一切献上很划算,所以命运会先增加你的随身物件方才把你剥光。”

美得令人窒息,也旧得令人窒息:歌舞伎的父权诅咒

《国宝》在展现歌舞伎极致之美的同时,也暴露了其背后僵化的世袭制、对女性的物化与牺牲。歌舞伎这门艺术,本身就是男人的游戏。剧目总是女性的悲惨命运,而女性角色在影片中也成了陪衬的、牺牲的存在。春江的出走、藤驹的豪赌、彰子的甘愿被利用——她们都明白喜久雄是属于歌舞伎而不属于她们的人,在这个前提下做出了各自的人生选择。

但我不认为这些女性角色只是工具人。她们身上有某种微妙的反抗:春江拒绝求婚时说“我会努力工作,为你开一家剧院,成为你最大的资助人”——她用看似恋爱脑的话非常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她想要一份对等的感情。彰子在天台上的离开也很有意思,当喜久雄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远方,不再是少女的彰子从这道目光里感受到了一丝羞辱,然后转身离开。这些细节让她们有了“人”味,而非主角那种非人近神的感觉。

然而电影没有深挖“女形”艺术对演员命运与自我认知的形塑。幕府禁令后的“男扮女装”传统,本质是男性对女性气质与文化审美的垄断。它创造出一种由男性定义、比女性更“女性”的虚幻镜像。这实则是父权结构下,男性对被压抑的女性气质的复杂渴求与仪式化表达。但无论演绎者或定义者,最终都将会被系统结构吞噬。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让我印象深刻:“这里没有一件美丽的东西,却让人松了一口气。”这句话出自万菊之口,在最后的房间里。那是一个没有华美舞台、没有精致妆容、没有掌声喝彩的空间,却让人感到解脱。这大概就是《国宝》最残酷的地方:它让你看到美,也让你看到美的代价;它让你为舞台上的辉煌喝彩,也让你为舞台下的牺牲心惊。

或许艺术本身就是这样一种悖论——当它被实践者们不断细磨变得愈发严丝合缝时,其自身的封闭性就已经让它远离了美学的范畴。只能被供起来的“国宝”,属实是一个自杀式的魔咒。而喜久雄最后呢喃的,不是Rosebud也不是俊介,他只想与美相遇。台上的戏子成了迷狂的观众,只想与美相遇。这大概就是所有献祭者最终的归宿:把自己变成美本身,然后消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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