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深度影评:当顺从成为共谋,拉皮德如何用歌舞片撕裂以色列的伤疤

是的 כן 深度影评海报

一场从“身体”开始的投降仪式

派对的光芒刺眼,音乐震耳欲聋,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头被按进一碗汤里。这不是虐待,这是工作。在《是的》开场的第一场戏里,那达夫·拉皮德就毫不留情地把观众拽进一个颠倒的世界:身体在这里不是自由的载体,而是被雇佣的表演工具。男主人公Y.和妻子Leah在富豪的私人派对上负责炒热气氛,他们跳舞、挑逗、扮演小丑,用尽浑身解数去满足金主的每一个荒唐要求。他们看上去是狂欢的主角,实际上不过是被金钱遥控的提线木偶。

但真正让人不安的,并不是这种赤裸裸的权力关系,而是身体对此作出的本能反应。当Y.被要求舔舐主人的皮鞋时,他没有犹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屈辱的表情。他的身体自动完成了这个动作,就像肌肉记忆一样流畅。拉皮德用大量近景和特写捕捉这种生理性的顺从:舌头触碰皮革的瞬间,手指被塞进嘴里的颤抖,头被按进汤里时四肢的抽搐。这些画面不是猎奇,而是一种残酷的寓言——当“顺从”被内化为生理本能,它就不再是一个道德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更刺眼的是,这对夫妻并非没有良知。他们会在手机里看到加沙的炼狱景象,会为此感到焦虑,会在深夜讨论那些“血流成河”的新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第二天继续回到派对上,继续表演,继续点头说“是”。拉皮德用这种撕裂感戳破了一个假象:我们总以为良知会阻止我们作恶,但现实是,它只会让我们在作恶之后感到痛苦,却不会让我们停下。身体早已学会在良知与生存之间找到平衡,而这个平衡点,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是的”。

“爱之丘”上的石刑:无处可逃的创伤与绝望

影片的第二部分“道路”是整个叙事的情感转折点,也是最让我感到窒息的一段。Y.和Leah带着孩子开车前往某个地方,公路片的形式在这里被拉皮德彻底颠覆——它不是关于逃离,而是关于无处可逃。在一座名为“爱之丘”的山坡上,他们停下来休息,远处是炮火的浓烟,近处是他们在亲吻。拉皮德把战火与亲密并置在同一画面里,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解释,就像生活本身那样荒谬而残酷。

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车内。Leah坐在副驾驶座上,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讲述着10月7日大屠杀的细节。她不是在控诉,不是在哭泣,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段台词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拉皮德没有让我们看到任何血腥的画面,没有使用任何闪回,只是让Leah的声音在车内回荡,配合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这种处理方式比任何直接的暴力呈现都要有力,因为它让我们意识到:创伤已经深到无法用画面来再现,它只能被讲述,被传递,被记住。

随后,石头雨降临。Y.和Leah在“爱之丘”上被一群看不见的人用石头攻击。这不是现实中的石刑,而是一种象征性的惩罚——历史、政治、民族创伤的化身。拉皮德没有解释这些石头从何而来,就像他没有解释战争为何发生一样。他只是让我们看到,私人的情感无法逃离公共的暴力,无论你逃到多远,历史都会追上你,用石头砸碎你的幻想。而Y.的反应是什么?他没有反抗,没有逃跑,只是蜷缩起身体,承受一切。这个动作,和他之前舔舐皮鞋的动作如出一辙——顺从,已经成了他面对一切威胁的唯一方式。

当艺术成为“胜利一代”的赞歌

影片的第三部分把讽刺的锋芒对准了艺术本身。Y.收到一份报酬可观的邀约:为金主写下的“魔鬼诗篇”谱曲,将其变成一首新的国歌。他犹豫过,挣扎过,但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份工作。拉皮德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设定:Y.谱写的歌曲是一首真实存在的以色列民歌的改编版,原曲歌颂的是“手足情”,但在金主的篡改下,歌词被替换成了“胜利一代”,画面则变成了以色列轰炸加沙的镜头与儿童天真歌唱的交叉剪辑。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德国艺术家乔治·格罗兹的名画《社会栋梁》,画中的纳粹军官、资本家、神父和记者,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暴政背书。拉皮德显然是在向格罗兹致敬,但他做得更狠——他让我们看到,艺术不仅会被权力征用,还会主动献媚。Y.不是被迫的,他是被钱收买的,是被“为了家庭”这个借口说服的。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还是做了。

拉皮德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当创作者被迫为意识形态背书,艺术本身是否已经成为共谋的帮凶?他没有给出答案,因为他不需要。影片中那个被篡改的MV就是最好的答案:旋律是美的,画面是丑的,童声是纯洁的,内容是血腥的。艺术的美学价值与道德立场被彻底撕裂,而Y.,这个曾经潦倒的音乐家,就是那个缝合它们的人。

有趣的是,拉皮德本人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据映后交流透露,他在拍摄“爱之丘”那场戏时,曾不得不向以色列军方申请许可,并在一小时内完成拍摄。他自嘲自己也“舔过”。这种自反性的讽刺让影片的力量倍增:拉皮德不是在安全的位置上批判别人,他是在刀刃上跳舞,他知道自己的妥协,也接受这种妥协的代价。

“是”的唯一语言:当顺从成为唯一的答案

回到影片的标题。“是的”在希伯来语中是“כן”,一个简单的肯定词。但在拉皮德的镜头下,它变成了一种诅咒。Y.对儿子说:“顺从是福。”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智慧,但在影片的语境中,它更像是一种投降的宣言。当一个人除了“是”之外什么都不能说,当“是”成了他与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这个词语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机械的重复。

影片的结尾,Y.和Leah走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身后是炮火,前方是虚无。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手牵手走着。这个画面让我想起了《同义词》的结尾,那个独自走在巴黎街头的少年。拉皮德似乎总是在追问:当语言被掏空,当身体被驯服,当艺术沦为工具,我们还能剩下什么?他没有给出答案,也许答案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在告诉我们,当“是”成为唯一的语言,沉默或许就是最后的抵抗。

这是一部让人看完之后不想说话的电影。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所有的话都被拉皮德说尽了。他用一部癫狂的歌舞片,把以色列的伤疤撕开给我们看,不是为了让我们同情,而是为了让我们看到自己——在那个不断点头说“是”的镜像里,我们看到的,或许正是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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